成仁。那眼神丝毫没有关成仁预想的愤怒或是惭愧,事实上根本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关尚书,”他说,“孤不是一时心思。”
关成仁拜得极重,近乎斥责地道:“以后的事,殿下一定料得准吗!”
沈临桉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不作答,关成仁便不起身,书房内一时陷入僵局。
“关尚书,”沈临桉看着关成仁,倏然开口,没头没尾地提了句,“你知道释迦王花吗?”
释迦王花?
关成仁不知沈临桉为什么突然提这个,想了想,片刻后答道:“释迦是旧廷时的一个偏远小国,旧廷曾派使臣前去,不久后旧廷出兵攻打,释迦灭亡。”
不愧是礼部尚书,旧廷的出使亦熟知于心。
沈临桉便继续说着,声音淡淡的:“释迦有位王女,爱上了使团中的文翰林。文翰林不愿留驻他乡,王女遍求能人异士,得知世有奇花,摘花者情浅则白,情深为红。王女最终喂了翰林一盏酒,以为能让他心甘情愿留下。”
“不想酒中有毒,翰林走出三步,便吐血身亡。所谓心甘情愿,便是异士号称此花可唤出幻象,显现用花人最为渴求的念想,以此筹码,无人不可掌控手中。”
“此花便为红花,此毒名为释迦王花。”
好一个凄凉的故事传记。
关成仁不明他的用意:“殿下,传闻未必为真。且陈年旧事,与今时的殿下和顾将军何干?”
沈临桉垂下眼。
灯笼里的烛火飘忽,他的半边脸便忽明忽暗。至少关成仁站在他面前,都觉得自己看不明晰这位太子的心绪。
沈临桉道:“孤生而知之,记事便格外清楚。”
关成仁心头突地一跳。
民间记闻,生而知之,是为妖鬼。
沈临桉仿佛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么震撼的消息:“孤最早生出幻象,是在钟粹宫的佛堂。孤坐在桌案前抄写佛经,抬起眼,看见兄长就在我面前。”
关成仁的脸色猛地变了。
钟粹宫,佛堂,抄经。那不就是……
“后来幻象愈发多,愈发重。”沈临桉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孤真的开始靠抄经念佛来静心,所过之处,佛堂里、御花园、皇子府,无论走到哪,孤不时见到兄长。”
“有时抄得少了,兄长便会伴孤入眠,再至清晨将孤唤醒。”
沈临桉云淡风轻道:“孤想,自仪妃入宫至孤离宫开府,不知已中了多少释迦王花。”
有如惊雷炸响。
关成仁脸色煞白,抖着嘴唇,急声问道:“殿下,此毒可有解?!”
沈临桉摇了摇头。
他看着关成仁,那双眼依然十分平静。可平静之下,关成仁忽然窥见了底下涌动的暗流,这暗流摇摇欲坠,在平缓处便柔和如春风,在陡峭处就汹涌如冰流。
“此毒无解无休,”沈临桉喟叹道,“关卿,我中毒已深,兄长不在眼前,便幻象纷叠,日日夜夜只见一人。”
他垂着眼。
“若是不得善终,”沈临桉的指节搭在扶手上,指尖发白,“要么疯魔至死,要么口吐黑血,三步而亡。”
文翰林的念想是什么?为什么他踏上归途,却死在了王女怀中?
关成仁呆立当场,再吐不出半个字。
“关卿,”沈临桉的声音忽然变轻,轻得像一片雪,“你今天逼我掐灭执念,是现在就要改天换日吗?”
顾从酌很久没做过这样的梦了。
他站在一条金光铺就的小道上,周遭光怪陆离,无天无地。
却有册厚实的书卷悬空飘浮,封皮上写着“朝堂录”三个大字,书页微微泛黄,边缘起翘,似在等人翻阅。
顾从酌站了良久,伸出手,指尖离那书其实很远,却隐隐开始发抖。他的手其实也碰不到书页,只能虚虚抚在空中。
《朝堂录》无风自动,骤然翻开。纸张哗啦作响,最终停在他不曾读过的一页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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