奈何半炷香将过,耳边仍寂静无声。他冻得龇牙咧嘴,只好贼兮兮地睁开一条眼缝,瞄了一眼面前的十八娘。
十八娘会意,回头朝墓冢方向扬声喊道:“冷死了,你快些把她引出来。”
“马上。”
不过一瞬,黄衫客从墓中走出,身后跟着一位梳着螺髻、作妇人装扮的女鬼。
十八娘赶忙报信:“道长,女鬼出来了!”
清虚道长睁开双目,稳稳站起。
踏罡步斗间,足点错落。随着手中拂尘越挥越急,口中咒语也由低吟转为疾诵:“急急如律令——现!”
字落之际,拂尘指向北面。
十八娘提醒:“女鬼在左边。”
拂尘闻声疾挥,从北面移向西面无人的松柏丛。
清虚道长吐出一口浊气,沉声道:“何善人,亡魂已现。”
众人惊疑不定地环视四周。
荣国公拢紧狐裘,用力眨了眨红肿的双眼:“哪有女鬼?”
清虚道长拂尘轻摆,神色凝重:“何善人无修道根基,欲见亡魂,需借外力暂开法眼。然此法逆乱阴阳,易招阴魂缠身……”
“不可!”徐寄春上前一步,将茫然的荣国公护在身后,“何公乃国之柱石,岂可涉险?此事,下官愿代为一试。”
这对师徒一唱一和,明显在做戏。
武飞玦心下了然,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,随即顺着话头平静附和:“何公,且让徐大人试试。”
“行。”
荣国公利落地退后三步,应得毫不犹豫。
清虚道长缓步行至徐寄春面前,左手掐诀,右手持拂尘于空中虚画一道符咒。末了,他将拂尘向徐寄春面门一挥:“急急如律令——开!”
徐寄春默然合眼,复又睁开。
目光缓慢地扫过在场诸人,最终落在心上人十八娘身上。
他眉眼含笑,穿过纷扬的雪幕,径直向着西面覆雪的松柏丛走去。
而后,在众目睽睽之下,他目光如炬,对着那片空荡荡的虚空开口问道:“你是谁?”
一声质问,寥寥三字,如惊雷炸响。
乍然见到这般诡异景象,荣国公惊得失语,拢着狐裘的手不自觉地松开,连寒风卷着雪沫灌入领口也浑然未觉。
四名阴阳生隔空交换眼神,皆面露疑惑。
女鬼躲在黄衫客身后,瑟瑟发抖。
她看了一眼同为鬼魂的十八娘,又惴惴回顾来路,方颤声答道:“妾身叫白萼。这位大人,妾身借居何公阴宅实属无奈,绝非有意抢夺。”
“原是白萼白娘子。你既称无意,又为何深藏不出,直至今日?”徐寄春静听其辩,语气稍缓。他顿了顿,左手顺势指向荣国公,“你可知那位何公因你之故,被老国公于梦中痛斥多日。”
白萼探出半张脸,瞧见荣国公那副泪迹未干、面无人色的模样。
她吓得缩回黄衫客身后,慌忙躬身赔罪:“对不住,对不住。”
徐寄春向荣国公示意:“何公,这位白娘子正在向您赔罪。”
荣国公强作镇定,朝徐寄春示意的方向摆了摆手:“无妨……你让她快走吧。”
他面色淡然,手却抖得厉害。
徐寄春:“白娘子,何公之言,你可听清了?”
白萼泪眼盈盈,嘴唇轻颤:“非是妾身不愿走……是妾身,走不了啊……”
“为何走不了?”
“妾身的阴宅被人毁了,棺木已曝于荒野。如今妾身的魂魄,仅与此地一物勉强相系。可若妾身离去,便会成为无依无靠、漂泊无定的孤魂野鬼。”
徐寄春眉心紧蹙:“何人毁你阴宅?”
白萼浑身发颤地瑟缩成一团,眼中满是凄惶与恐惧。
“阿姐,你别怕!”十八娘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手,声音清亮而坚定,“这里有鬼差,有朝廷命官,还有我这个讲道理的好鬼。我们在此,今日定能为你讨个公道!”
在十八娘的鼓励下,白萼抬起手,指向四名阴阳生:“那边的第二个人,就是他!”
顺着她指尖所指,徐寄春看向其中一名阴阳生:“白娘子,他为何毁你阴宅?”
提及此事,白萼泪珠滚落,不禁以袖掩面:“妾身原是汴州白氏次女,后嫁与郑州乐二郎为妻。只叹妾身福薄缘浅,未及四十便香消玉殒。郎君悲痛难抑,竟以家传螭龙玉佩为妾身陪葬,随妾身归葬九泉……”
她与郎君年少相识,一见倾心,举案齐眉多年。
一夕亡故,望着郎君伏棺恸哭的身影,她实在不愿先他一步投胎转世,魂魄就此徘徊于棺材之中,迟迟不散。
人间十年,黄土之外,郎君日日踏露而来,于坟前静坐,低声诉说家中琐事。
她满心不舍,更不愿前往轮回。
谁知,半年前的一个深夜。
一个黑影挥锄挖开坟冢,从棺中摸走那枚螭龙玉佩。
第一版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