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娘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,冷不丁问道:“我最惦记哥哥是何时走的,又葬在何处?子安,你呢?你最想知道什么?”
徐寄春放下床帐,在她身侧躺下。
帐内暖意渐生,他侧身凑近她耳边,气息轻喘,声音低沉:“此刻别无他想,最想知道你到底有多爱我。”
“好色鬼,你怎么不惦记我哥哥?”
“……”
当夜,口口声声最惦记哥哥的十八娘,真等任流筝进门,却一句话也挤不出来。她只顾着往徐寄春身后缩,一个劲催他:“子安,你不是最想查清我哥哥的事吗?筝娘来了,你快问呀。”
“……”
徐寄春吃了个暗亏,只得按下心绪,代她开口:“任娘子,我们想知道,谢元嘉死于何时?葬于何处?”
闻言,任流筝笑意漫开:“你还是和从前一样,事事总先想着他。亭秋他……死于永和十六年四月十四,葬在襄阳。”
十八娘垂眸,目光虚虚地落在自己的裙摆上,语气飘忽:“那个韦持衡也葬在襄阳……”
任流筝语气平淡:“是。我们三人,葬在一处。”
一听谢元嘉死后竟与情敌合葬,十八娘浑身一颤,气得快哭了:“我哥哥连座自个的坟都没有吗?”
“荆山是来处,洛京是征途,襄阳是归所。亭秋此生,以此三地为自己作了碑文。”任流筝的目光越过她,看向徐寄春,“你想问我什么?”
徐寄春从三人错综复杂的纠葛中回神,沉声道:“谢元嘉为何要让妹妹冒如此大险,顶替他入仕?”
熏炉内的炭心爆开一簇细碎金星,倏忽明灭。
任流筝独坐椅中,目中空茫,声音平静:“亭秋别无选择。他自小病弱,能撑到金榜题名,实属不易。好在二娘容貌身量都与他肖似,他便托韦郎重金寻来一位江湖圣手,专教二娘易容之术。”
十七岁之前,她从未见过谢元嘉。
彼时,他是长辈口中的神童,是她指腹为婚的未婚夫。
可她终究无法爱上他,因为她的心,早已许给了韦持衡。
一个只知拨弄算珠的商户女,和一个只懂诗书文章的书生,始终隔着一层;倒是与另一个同样在账册间摸爬滚打的商人,更为情投意合。
十七岁那年,任家满门被屠。
她躺在血泊中,气息奄奄。
濒死之际,马蹄声破开夜色,她等来了两个人:谢元窈,谢元嘉。
她后来方知,谢元窈生来便有一双阴阳眼。
原是她的祖母亡故后,魂魄一直在老宅徘徊不去。一次偶然,这缕残魂听见那伙恶徒密谋灭门的毒计。情急之下,祖母的亡魂不远千里寻至谢元窈处,燃尽最后一点魂光,泣血求救。
可惜,谢元窈是人,非仙。
即使她与谢元嘉星夜兼程,仍是无力回天。
任流筝在荆山住了半年有余,才被韦持衡接走。
临别那日,谢元嘉递过一纸文书:“我命不久矣,不愿拖累你。”
永和十四年,谢元嘉状元及第。
当他们在京城重逢,他形销骨立,已是时日无多。
他身负整个荆山的兴衰厚望,退无可退,更不能倒下。
孤绝之中,他想到了亲妹妹谢元窈。
谢家四口阖门密议,最终定下一个残酷的抉择:由谢元嘉吞噬谢元窈。
此后,谢元嘉刻意展露断案之才,先帝爱其才、惜其能,一道圣谕破格将他擢入刑部,专司疑难刑案。
油尽灯枯的最后一个年头,谢元嘉耗尽心神,为妹妹谢元窈留了两条保命之策。
一为退路。
他秘密托付任流筝与韦持衡,为妹妹精心伪造一个清白身份,好让她来日若决意辞官,能全身而退,安稳度日。
二为靠山。
他亲自拜入武太傅门下,意在借武太傅的威望与盘根错节的门生势力,为妹妹在风谲云诡的朝堂中,多一座安稳靠山。
朝廷,江湖。
他自以为思虑周全,万事俱妥,这才肯放下一切,阖目长逝。
可他错了,错得彻底。
当天子之怒降下,谢元窈困于深宫,无一人能救。
噩耗自京城传来,落到襄阳任流筝耳中,为时已晚。
她不顾一切,马不停蹄地入京,却连谢元窈的尸身都未能寻回。
徐寄春眉头紧蹙,抬手打断她的话:“先帝堂堂天子,岂会气到行此毁尸灭迹的骇人之举?”
第一版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