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以正最近心情很不好,每天都是绷着张脸。
妈发现他的不对劲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怎么。
爸问他是不是在学校挨批评了,他说没有。
班主任打电话来说他上课走神,作业也写得潦草,问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影响到了孩子。
妈挂了电话,站在客厅里想了半天,没想出来家里能出什么事。
方以正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。
就是觉得不对劲。
他现在已经十一岁,姐姐方妤十七岁读高二。
她开始住校,周末才回来。
这件事事先没有人跟他商量,姐姐也闭口不谈。
只是某天晚饭时母亲随口提了一句“你姐下学期住校”,方以正当时正在扒饭,没抬头,嗯了一声。
他那时候想的是暑假还剩半个月,作业还有三大本。
而等他反应过来,姐姐已经搬走了。
一切好像都不一样了。
姐姐还在家的时候,每天早上六点半,她房间的闹钟会先响,响完隔五分钟,他妈才会来敲他的门。
方以正总是在那五分钟里迷迷糊糊地醒过来,听见隔壁窸窸窣窣的响动——拖鞋在地上蹭来蹭去,柜门开开合合。
然后就是牙刷放进杯子的声音,牙膏盖子拧开的声音,水龙头哗哗响。
他闭着眼睛,把这些声音一道一道数过去,数到第七道,敲门声准时响起来。
而现在每天早上起来,隔壁房间的门关着。
他路过的时候会放慢脚步,竖起耳朵听,里头静悄悄的,什么声音也没有。
一切都在说明——隔壁是空的。
闹钟还是六点半响,响完了就完了,没人起来。
他躺在床上,竖起耳朵听却什么也听不见。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他躺不住,干脆提前爬起来,坐在床边发呆。
姐姐的房间依旧没变。床铺收拾得很整齐,被子迭成豆腐块,书桌上的台灯歪着脑袋,笔筒里插满了笔。
方以正有时候路过,会往里头看一眼。
看什么呢,他也不知道。反正就是看一眼。
那两年他不太适应,总觉得家里少了什么。
少了什么呢。
少的是饭桌上的一副碗筷。
他妈说“吃饭了”,他端着碗出来坐下,对面的位置上没人坐,空落落的。
少的是一起吃早饭的人。
以前姐姐在的时候,早饭是在一起吃。
她吃得快,三两口扒完粥,叼着包子站起来,书包往肩上一甩,边走边系校服扣子。
而方以正端着碗慢慢嚼,能听见她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一层一层往下,越走越远,最后没了。
少的是阳台上的一件蓝白相间的校服。
以前每个周末姐姐都会把校服洗了晾出去,风一吹,袖子就一甩一甩的,像在跟谁打招呼。
现在晚上他写作业写到很晚,隔壁房间始终是黑的。
他有时候写到一半抬起头,往那边望一眼,门缝底下没有光。
放学他推门进去,客厅是漆黑一片。
他开灯,换鞋,放书包,观察四周发现没有人在。
电视关着,茶几上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又坐下去。
方以正开始学会等姐姐回来。
是每周五下午。
他放学早,四点就到了家门口。
妈还没下班,他从书包里拿出钥匙看了眼没有人的客厅,站在那儿发了会儿呆,后来又站起来,往巷口走。
巷口有棵老槐树,树下有几块石头。
他没坐石头,把书包往旁边一扔,将几片大叶子垫在屁股底下,腿伸得老长,低着头看蚂蚁搬家。
蚂蚁排成一串,扛着白色的卵,从石头缝里钻进钻出,他能看很久。
有时候等得久,天边就烧起来了。
先是橘红,后来变成暗红,再后来变紫,变灰,变黑。
巷子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,第一盏在他头顶,灯泡里嗡嗡响,飞蛾绕着光转。
然后他就听见姐姐的脚步声。
她的脚步声很好认。不急,也不拖沓。
不是妈那种急匆匆的碎步,也不是爸那种沉重的大步。
就是刚刚好,一步一步,踏踏实实,像她这个人一样,从巷口那边传过来。
方以正从膝盖上抬起头。
姐姐背着书包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里面是周末带回来的换洗衣物。
校服外面套了件薄外套,头发比上周出门时长了一点——其实没长,是他觉得过了五天,应该长一点。
她走到跟前,看见他傻傻的坐在那儿,停下来。
“怎么坐这儿?”
“没带钥匙。”他说。
这是谎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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