庄园行医已经多年,经验老道,伸手为苏木细细诊脉,指尖搭在腕上片刻,方才眉眼舒展,开口道:“可喜可贺,当年蚀草汁残毒,如今已经拔除得干干净净,你脉象平和有力,五脏六腑运转如常,较之十年之前,还要强健几分,那些专用的汤药,可以就此停服了。”
听完这句话,苏木长长吐出一口郁气,压在心头整整十年的大石,终于轰然落地。他对着庄园深深道谢,又向他请教日常居家养生调理的方子。
庄园思索片刻,给他建议:“既然你已经服用了十年的人参汤药,身体大好,便不必再大剂服食药石。可少量取人参、红枣、枸杞几味温补药材,煮作家中日常的养生茶水,一日煮上一壶,自己与家人一同饮用,长久坚持,对身体大有裨益。”说罢,庄园取来纸笔,亲手写下一张平和稳妥的养生方子。
苏木付过诊金药钱,再三道谢,才带着雨哥儿走出医馆。
踏出医馆大门,苏木重新坐上骡车的车辕,正要抖动缰绳继续赶路。一旁的雨哥儿,却忽然伸出手,轻轻拉扯他的衣袖。少年一双眸子清亮澄澈,如同山间澄澈的泉水,抬眼望着苏木,轻声开口:“木哥哥,我们去府城找臻臻吧。”
苏木整个人骤然僵住,握着缰绳的手悬在半空,连骡车已经悄然停下都浑然不觉。他怔怔转头看向雨哥儿,少年脸上带着淡淡的浅笑,语气没有半分戏谑试探,神情认真又笃定,那模样,狠狠撞击在苏木心上。
“木哥哥,我想臻臻了,我们去找他吧。”雨哥儿再一次重复,嗓音温柔,却带着一股远超年龄的坚定。
苏木眼眶慢慢泛红,心口一阵阵发烫,他这才恍然知晓,雨哥儿什么都懂。方才院门外孙彩儿的那一番话,雨哥儿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,也读懂了话语背后藏着的意思。他知晓苏木与秦臻之间那一段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感,知晓这四年,苏木心底压着多少惦念与遗憾。雨哥儿没有诧异,没有惶恐,只是用属于自己的方式告诉苏木:去吧,去找他,我陪着你一起。
苏木深深吸气,又缓缓呼出胸中纷乱的心绪。他抬起手掌,轻轻揉了揉雨哥儿的头顶,掌心的温度,缓缓浸透少年乌黑的发丝。静默许久,喉咙微微发哑,终于挤出一个字:“好。”
他手腕微微用力,调转缰绳的方向,骡车在岔路口短暂停顿片刻,随即稳稳拐上那条通往南方府城的宽阔官道。车轮辚辚转动,碾过满地落英与砂石,向着那一座苏木从未踏足过的遥远城池,不疾不徐向前驶去。
此时正是大盛朝一百四十六年三月十六日,春分刚刚过去,世间一派和暖。官道两旁,一树树桃花开得轰轰烈烈,一团团一簇簇粉白嫣红缀满枝桠。春风拂过,便卷起漫天花瓣雨,粉粉白白的花瓣,落在骡车车顶,沾在布帘之上,飘落在苏木与雨哥儿的肩头。
一望无际的田野之中,冬小麦尽数返青,大片鲜嫩的绿一直铺向遥远天际,道旁溪流叮咚流淌,水面漂浮零落桃花瓣,一路向着南方奔流。四下的风里,处处裹着草木抽芽、繁花盛放的清润香气,暖融融的日光铺洒在漫漫长路之上,仿佛整个天地,都在成全这一场迟到了四年的奔赴。
此时,距离秦臻二十岁的生辰,尚且还有十一天。
苏木无从猜想,待到他抵达府城之时,秦臻会是什么模样。是否比十六岁时身形更加挺拔,眉宇间是否已经褪去少年人的青涩莽撞,添上青年读书人的沉稳英气。他不知道这些年秦臻在府学之中寒窗苦读,见过什么人,经历过什么事,日子过得是顺遂还是压抑。他甚至不敢笃定,秦臻是否还愿意见到自己。可他终究还是动身去了!
车窗外春光浩荡,前路迢迢,流水悠长。苏木的目光越过连绵起伏的田野,遥遥望向远方天际线处,那一抹城池朦胧的轮廓。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,缓缓漾开一缕极淡的弧度,双手握紧缰绳,掌心温热,那一团在心底沉寂了整整四年的火苗,借着这一阵浩荡春风,正悄无声息,重新缓缓燃了起来。
一路跋山涉水,晓行夜宿,骡车的轮子碾过官道上粗细不一的碎石与沙土,发出单调而绵长的辘辘声响。春日的风掠过原野,拂动道旁抽芽的柳丝,卷起细碎的尘土,在车轮后方扬起薄薄一层灰雾。
整整十日的风尘颠簸,苏木和雨哥儿终于在第十日的午后,望见了府城那座巍峨厚重的城墙。彼时天际浮着一层薄薄的春雾,日光被水汽揉得柔和,青灰色的城垣连绵起伏,像一条蛰伏的巨兽,横亘在天地之间。
那一刻,苏木下意识地勒住了缰绳,骡子乖乖停下脚步,打了个响鼻,甩了甩蓬松的尾巴,脖颈上的铜铃轻轻叮当作响。苏木坐在车辕上,脊背微微挺直,抬眼望着远处那道青灰色的轮廓,胸口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撞了一下,闷闷的钝痛漫开,却又裹着一种近乡情怯般的悸动,指尖不自觉地微微发颤。
今日乃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