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似桥有些吃惊。
没想到有一天他竟然会从顾彩云这么老实的女人嘴里,听到她对顾家人的评价。
“怎么这样看着我?”顾彩云笑笑,“你不知道,从小他们就是这性子。大哥豪爽,脾气急,大姐聪明,要强,我跟在他们后面,就是个说话像挤牙膏的傻妞。他们照拂我,但也看不上我,觉得我脑筋不够用。”
“所以从小我就学会了,在家里少说话,少发表意见,他们吃肉,我就跟着有汤喝。长大以后嫁给你二姑父,在婆家我也是这么做的,我公公婆婆很满意,只是偶尔也会嫌我不会说话……可一眨眼,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。”
“是啊,”顾似桥说,“一辈子说过就过,真短。”
“不,似桥,”顾彩云说,“一辈子其实很长。”
顾似桥侧目。
顾彩云平静地望着病房门的玻璃:“看你爸爸现在多老了啊,他躺在那,我都不敢去认。在我心里,他也好,大姐也好,都是三十多年前的样子,还有嫂子,十年了,我总觉得,她好像还没离开顾家……把一切变成现在这样的,就是时间,整整一辈子的时间啊。”
顾似桥也看向玻璃。但从他的方向,只能看到冰冷的、闪着灯的医疗仪器和输液架。
顾彩云:“似桥,不要小看时间。三十年前,我还是个傻妞的时候也曾经怨过老天,为什么一切聪明才智都分给了我的哥哥姐姐,为什么不优秀就活该被瞧不起?可等我嫁做人妇之后,我最怀念的居然就是跟在大哥大姐身后的日子,尽管他们没有我期望的那么爱我。”
她转过头:“我不知道现在放下了这一切的我,是不是辜负了过去的那个傻妞。你觉得呢?”
顾似桥怔了一下:“我不知道,二姑。我……我只是觉得对不起我妈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顾彩云说,“我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,我懂。你凭着自己走到今天,嫂子在天有灵,一定会心疼你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。你是她的骄傲,从来没有对不起她。”
顾似桥喉结一滚,笑了:“谢谢二姑。”
“都是一家人,什么谢不谢的。”
“真的谢谢您。”顾似桥说,“说实话,原本我挺怕您劝我和我爹和解,更怕您发现,其实我心里那团火早就没有十七岁的时候烧得那么旺……无论与否,我都像个白眼狼似的,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。”
“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。”顾彩云说,“我今天来,没有劝阻你或者让你饶过大哥的意思,那是你们父子之间的事。但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,如果你心里有了哪怕一点对他的于心不忍,不要难过,似桥,这是人之常情。哪个孩子生来就愿意必须在父母之间做选择呢?”
顾似桥垂下眼帘:“可我还是心软了。我不知道这么做是不是对的。”
“人都是复杂的,似桥。”顾彩云拍拍顾似桥的后背,“大哥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,他也受了该受的惩罚。你的心软,不也是对他的一种惩罚么?”
顾似桥嘴唇一颤。
几十分钟前,薛楼附在他耳边说过的话,无端地回响起来:
“……顾似城联系了好几家他熟悉的媒体,准备把你我的事爆出去,通稿还剩几个小时就要发布,被你父亲发现了。”
“他们大吵了一架,顾似城才直到你父亲早就修改了遗嘱,那些股权、分红和基金全都署了你的名字。顾似城扬言要开车找你同归于尽,你父亲去阻拦,被顾似城推了一把摔倒了,就……”
听完之后,彼时的顾似桥并没觉得感动,只油然而生出一股荒谬。
太错位了。
顾朝阳的后悔姗姗来迟,补偿也那么苍白无力。
可他的原谅又何尝不苍白呢?即使现在他假惺惺地站在病房里,对顾朝阳鞠上一躬说“我们和好吧爹”,他们也再不会是相亲相爱的父子。
永远回不去了。
承诺并非任何时候都贵如千金,如今顾朝阳廉价地低头了,得到的便是顾似桥敷衍的和解,与痛苦的余生。
顾似桥看向顾彩云。
这是二十多年来他第一次正视这个女人,他不得不承认,从前连自己也小看了这个默默无闻的家庭主妇。
“我明白了,二姑。”顾似桥说。
他喝光最后一口咖啡,站起身:“不早了,我送您回去。”
“不麻烦了,你堂妹开车来接我。”顾彩云也起身。
“闲下来我一定去看您。就冲您今天开解我这些话,我怎么孝敬您也不为过。”顾似桥说。
“你工作太忙,哪里有时间陪我这个小老太太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