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面对父亲的“我怕”,那份笨拙而别扭的关心,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接,更怕这份心意终究落不到实处。
山风裹着香烛气从坡下隐约飘上来,远处有人在哭,有人在烧纸,有人在放鞭炮,整座山都在做同一件事,只有他坐在这里,不知道该往哪去。
烟条在指缝里慢慢燃着,青烟袅袅地往上飘,被风吹得歪歪斜斜,还没成形就散了。
风里不知何时飘起了雨丝,细细密密的,落在脸上手上,凉意渗进皮肉,转瞬又被体温捂热。
他把烟往嘴边送,吸了一口,又闷咳着吐出来,苦得直皱眉。
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,很轻,踩在碎石和湿草上,窸窸窣窣的。
他吸了口烟,没有回头。
脚步停在了他面前,一双干干净净的白布鞋,鞋带系得端端正正,裤腿上沾了几片草屑。
余光里闯进来一抹明黄的亮色,小心探过来,撑在他头顶,挡住了雨丝。
“大叔。”
少年的声音轻轻的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
梁逸飞含糊应了声,没有抬头,把嘴里的烟取下来,夹在指尖,看那截烟灰被风吹断,散在石阶上:“阿嫲呢?”
“阿嫲说要去永吉里敬柱香,先走了。”李羽说,“她让我来找你,说自己会坐公交回去,不准大叔再给她打车折腾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梁叔叔等香落完,吃了点东西,也说局里有事,先走了。”
梁逸飞扯了下唇角,没扯动。
他抬手又要把烟往嘴里送,送到一半,瞥见那只撑着伞的手,还是落了回去,搭在膝盖上,没再动了。
“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
“用灵觉。”李羽理所当然地说,“大叔的气很好认,因为有阳火,只要找到山野间最温暖的那缕气息,就是大叔。”
梁逸飞沉默了一下,低低嗤了一声:“是么。”
他把手垂下去,想把烟头摁灭在石阶上,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,摁了两下都没摁熄。
他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两秒,忽然觉得有点荒唐——三十好几的人,坐在这荒废凉亭里发牢骚,对着个半大孩子,连句“我没事”都说不出口。
身前白布鞋轻轻动了动,少年向前踏近了一步。
“别过来。”他哑声说,“烟不好闻。”
李羽仿若未闻,踏上石阶,蹲下身,伞柄靠在肩膀上,仰起脸,自下而上地望着他垂落的眉眼。
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透亮,盛着满山的绿意和星点灰白的天光,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。他歪了歪脑袋,像是在确认什么事,眉心微微蹙起,随即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上梁逸飞的眉心。
“大叔是不是又和梁叔叔吵架了?”
梁逸飞没答,偏开脸想躲,少年的手却追上来,指尖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滑,描摹过他眼睛的轮廓,最后停在他眼角。
“大叔哭了。”
梁逸飞浑身一僵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他的声音硬邦邦的,却哑得厉害,“是雨。”
“骗人。”李羽轻声说,把伞放在一边,起身上前,自然而然挤进了他两腿之间。
一双手伸过来,冰冰凉凉的,轻轻捧住了他发烫的脸,“雨是凉的,大叔的眼底是热的。”
梁逸飞没再答,任由那双手托起他的脸,拇指一下一下摩挲过他的眼角,抹过颧骨,动作轻轻的,像在擦拭着一尊尤为珍贵的瓷器,小心、细致,还有些痒。
少年逆着光,额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,贴在额前,身上是阿嫲新买给他的薄外套,带着雨气和淡淡的皂角香,还有一点点墓园里沾来的香火气,和他自己身上苦涩的烟味缠成一团,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空气里分不清彼此。
他在那双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,狼狈又颓靡,被一轮澄澈的担忧簇拥着,像浸在山间将散未散的雾气里,被那双手中沁来的温度轻轻柔柔地包裹着。
“我身上全是烟味,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又沉又哑,“不讨厌吗?”
“不讨厌。”李羽认真地摇了摇头,“只要是大叔的味道,我都不讨厌。”
梁逸飞不说话了,只是垂下眼,视线落在少年微微抿紧的唇瓣上。
雨丝在伞面上敲出细密的沙响,远处不知谁家放的鞭炮声闷闷地滚过山腰,近处只有少年的呼吸声,很轻,很稳,揉进山上潮湿的风里,衬得他的心跳声格外清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