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的褚承谨活像个热络的货郎,在座位间走来走去,一会儿拍拍陵阳王的肩头,一会儿揽着洛川王说话,还对几位皇孙说什么‘长高了’之类的话。
裴恕之起身拿了纸笔,“他们的座位如何,你画来我瞧瞧。”
卢绘将茶碾子交给老宋,边画边说,“那间大殿长长方方的,陛下坐在北面上首位,其下是五级御阶。阶下两侧如雁形般分置了十几张条桌。郦氏诸王坐于陛下左侧下方,褚氏诸王则坐于右侧,中间是一大片空地,铺着波斯来的厚毯。”
“起初永宁公主坐在左侧,与两位兄长有说有笑,陛下却道她‘虽是郦氏女,更是褚家妇’,让端木大人给她换座到了右侧。公主勉强应命,梁王与颍川郡王都十分得意。”
“傻子。”裴恕之轻笑一声。
卢绘奇道:“哪里傻了,这不是陛下有意给褚家面子么?”
裴恕之笑道:“褚承谨贪图储君之位,用的理由是‘皇位不传异姓之人’。永宁公主既是褚家妇,陛下难道与先帝和离了不成?”
老宋:“陛下也是郦家妇来着?那么郦家的皇位与他姓褚的亲王有何干系。”
卢绘恍然:“难怪了,公主换座后梁王与颍川郡王笑的好大声啊,谁知敬宣殿下笑的更大声,接着敬元殿下他们也笑了起来,然后梁王就不笑了。”
裴恕之眼中微露讥嘲:“喜怒皆系于几句言语之上,真是可笑。绘绘接着说。”
卢绘惊道:“众人坐定后,陛下说,今日既是接风宴,也是团圆家宴,此刻席中两家,俱是她的血脉之亲,以后两家必如一家,亲如手足,不分彼此……”
老宋哈的笑了一声,“陛下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。当年陵阳王被流放出去时两手空空,梁王还特意跑去奚落了一番。当时天气寒冷,竟连一身厚衣都不许他们带。就这,还‘亲如手足,不分彼此’,哈哈哈!”
卢绘叹了口气,“好吧。总之陛下说了许多暖心之言,既说陵阳王在罔州吃了许多苦,又说梁王以后要多看顾郦氏子侄……好了好了先生你别笑了,这话又不是我说的。我再说最后一句——”
“陛下举杯,言道‘朕有八位皇孙,恰如穆王八骏,奔腾骁悍,睥睨天下。朕老怀安慰,当珍之爱之,倚为柱石’。这话出口后,梁王与郓王他们脸色好难看啊。”
女皇共生有四子,除了哀悯太子早逝无子,余下三子,怀悯太子所出的敬仁与敬顺,陵阳王所出的敬善、敬美与敬孝,洛川王所出的敬元、敬宣与敬诚,刚好八人。
卢绘感慨:“说到底,八位皇孙才是陛下的亲骨肉吧,打断骨头连着筋呐。”
“不错。”裴恕之眼神晦暗,“母子之间焉有隔夜仇,陛下多安抚几年,说不得陵阳王与洛川王就会忘记多年所受之苦了。”
老宋飞快瞟他一眼。
卢绘自言自语,“陛下跳过陵阳王与洛川王,其实是认为自己还能活许多年吧。”
老宋吃惊:“此话怎讲?”
裴恕之也投去惊异的目光。
卢绘:“秦昭襄王长寿,熬死了自己的第一任太子,第二任太子继位时已是年迈体弱,只做了三日秦王就过世了,最后轮到昭襄王的孙儿登基——陛下心中是不是也有这个念头,所以更加看重几位皇孙。”
老宋叹道:“读书果然好啊,绘娘如今都能听懂宫廷中隐晦的弦外之音了。”
裴恕之侧头轻笑。
卢绘恼了:“不读书我也能听懂先生在嘲讽我!”
“是老夫的不是,老夫嘴贱,嘴贱。”老宋连连道。
“先生别赔罪了,我说着玩的。”卢绘笑起来,“我接着说了啊——陛下举杯之后就算开宴了,先是一轮你来我往的敬酒,随后陛下提议联诗。”
“寻常联诗都是你一句我一句他一句的顺下去,那日宫宴中的联诗别有新意。由席中任一位大王出上句,端木大人出下句,若是接的不好,端木大人须得罚酒。待诗成之后,若女皇觉得不好,所有出句的大王都要罚酒,然后重来。”
老宋笑道:“这个玩法倒是别出心裁了。”
卢绘扯来一张白纸,边写边道:“陛下令宫婢蒙眼击鼓,然后她出了头一句‘紫宸旭日照乾坤’,端木大人立刻接上‘九五垂裳抚兆民’,顿时满堂喝彩……”
老宋大赞:“的确好诗!端木慧果然才气纵横,不负多年盛名。全诗如何,绘娘可记得?”
“记得。端木大人在御阶下与诸位大王联诗时,我就在陛下身旁将诗句誊写了下来。”卢绘飞快写完整首诗,递给裴恕之与老宋看——
紫宸旭日照乾坤(陛下),九五垂裳抚兆民。
麟趾承恩枝叶茂(陵阳王),螽斯衍庆满宫春。
玉帛南来通越裳(褚承谨),金乌东起沐尧云。
三边烽燧沉戈久(敬顺),九域笙歌入梦频。
棠棣联辉同捧日(褚唯谨),埙篪协奏总念诚。
谏鼓无声悬舜殿(敬元),蓼莪重诵报深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