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吴乞买说,不能用复仇来当起兵的借口?
因为如果因复仇而起兵,那只有完成复仇才能停下这场战争。
向一个大国复仇,向一个大国百万兵甲复仇,向统领这个大国的统帅复仇——而这位统帅还很年轻,她的野心无边无际,她看起来是不会屈服了,那如果她不屈服,这场仗要一直打下去吗?十年?二十年?不打了吗?不复仇了吗?
完颜吴乞买可能不是一位雄主,他没有他哥哥那样崇高的威望,但他始终很清醒,并且清醒地明白发动战争没什么稀奇的,能结束战争才是一件真正了不起的事。
他小心翼翼地驾驭这个新兴的国家,一直想要令这架战车能够在合适的时候启动,再在合适的时候停下。
所以他不能用复仇这种理由发动战争,他想,他可以陈兵在边境上,然后用一些小技巧,逼着南朝失态,主动动手,或许南朝不会主动发动战争,可他们有很多三流阴谋家,挑一个,在上京用些不入流的手段——不要像宇文虚中那支使团,那支使团在上京除了洒钱和做法事之外几乎什么都没干,紧紧抱住了金人贵族的大腿,又滑不留手,让完颜吴乞买无处下手。
但宋使不能永远留在上京,只要他们回去,只要还有别的宋人过来,只要有一个像南朝上一位皇帝那样的蠢人,写一封信,交到完颜吴乞买手里,金人就出师有名了:
都是宋人坏!宋人太坏了!我们女真人是忠厚老实的正直人,我们一直在被背叛!我们不忍了,我们得打他们一顿出出气!
至于打到什么程度,这个我们说了算!
这就是一场完美的,可以随时结束的战争。
但现在全完了。
完颜吴乞买第一时间就下令,将使者的尸体带走,清洗干净,换上整洁华丽的新衣服,总之要以礼相待,还有,周围所有目击者,不管是不是公主府上的,都带走。
他得控制消息。
至于公主,他说:“你在宫里冷静冷静,别出去了!”
公主是不服的,她大吵大闹着被健壮的仆妇给带下去了,完颜吴乞买心狠手辣,给她关去嫂子们的宫殿里。
他又有条不紊地发布了几条命令,直到他的某个堂兄弟——他们都是完颜乌古乃的子孙——跑进来嚷嚷:“公主怎么了!公主杀的对!”
上京街头已经传遍了!
女真人对宋人的感情其实很复杂,至少不恨,毕竟宋人各个是人才,说话又好听,带来的礼物又贵重,他们每个人都像是糖捏的,甜甜蜜蜜。
打仗归打仗,不打仗时女真人不讨厌他们。
但公主是另一回事,公主的丈夫被宋人杀了,那她发疯,天然正确!
不知道谁在街头大喊:“都勃极烈要处罚公主!”
一波又一波的女真贵族就赶紧跑进宫中了,有人是公主的叔伯,还有人是公主的祖父辈儿,自然还有平辈的兄弟,晚辈的子侄,闹闹哄哄地跑过来了。
完颜吴乞买同前三波人说清楚他的考量。
到第四波进宫时,这位金人的大皇帝就给手中的笔扔出去了。
第五波进宫的是完颜宗弼,吴乞买喊他来,他趁乱悄悄溜进来的。
完颜宗弼带着一身的檀香,站在都勃极烈身边,轻声说:“叔父是天子,天下的臣民都应事君以忠,以敬,以诚。”
回答他的是一声叹息。
“要是他们都有你这样的忠心,我何至于这般疲累。”
公主是自己任性吗?
谁撺掇她来?
谁给她勇气,叫她闯下这么大的祸?
“为今之计,叔父应将不忠不敬不诚的人,清扫出去,”完颜宗弼说,“正好有此时机。”
完颜吴乞买沉默很久。
“就这样吧。”他说,“将那个使者的头割下来,送回南朝,就说他言语冒犯了大金,如果宋人不赔罪,咱们就要惩罚他们。”
绕了一圈,这就是金人在甘露元年的开战理由。
消息传到前线,前线的女真人就大喜。
这理由很霸气,听起来就万无一失!咱们这就准备挑几条路线进攻了!
消息也传到京城了,赵鹿鸣听完就说:“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,我须亲往河北。”
消息又传到朝廷上了。
大家就大惊失色。
首先有人就问,为什么是个好机会?
大家愣愣地看着她。
她就只好解释一下:“如果吴乞买能将朝廷控制得如铁桶一般,不会有人敢杀宋使,即便杀了,若他能控制住绝大多数的宗室贵族,他总能找到一个体面的理由掩盖过去。”
杀使者对金人来说是一件很麻烦的事——你都杀使者了,你还想停战吗?
吴玠杀过使者,是因为当时情况很特殊,大宋要的就是一个不停战的姿态。
但现在吴乞买明显不可能想要破釜沉舟地打这一仗,金人新打下的领土那样广

